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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博士”陈远辉在桂东的知青岁月
  来源:  时间:2017年12月05日   作者:陈俊文 

  一个中专学历的人能够获得“博士”的称号,那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身材单薄,一头白发,满脸络腮胡子的陈远辉便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发现、研究、保护誉为“蛇中熊猫”——莽山烙铁头蛇,在中国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中央电视台多次播放他的身影。莽山有“蛇博士”博物馆。外国专家、朋友也常来看他,与他交流。他也应邀出国做客、作学术交流。人们喊他“蛇类专家”,尊称他为“蛇博士”、“陈博士”。陈远辉的名字闪耀着光芒,传遍了四方。若是说到陈远辉当知青的事儿,大多数人会摇头。他当过知青吗?在哪里下的乡?有什么故事么?

  我与“蛇博士”陈远辉比较熟。参加过他的知青四十年聚会,也曾陪他到桂东的青山开展捐资助学活动,还受他嘱咐,打捞他已故父亲的史料。他呢?时常兴奋地向我讲述他的知青生涯。还有,我在青山工作时,也曾多次聆听青山彩洞的老人讲述起知青陈远辉故事。

  (一)

  1949年陈远辉出生于广东省罗定市双龙镇东风村。父亲陈啟云是广东人,母亲李玉花是湖南道县人。父亲任过国民党的中尉军医。

  1956年的一天,陈啟云因成分“不好”面临人生的选择,去郴州?还是去桂东?他毅然决然选择了偏远的桂东,并在该县一中做了一名校医。少年陈远辉跟随父亲到了山区桂东。

  那时,桂东城很小。可以说,一口烟的时间就可以走遍。县政府横竖几幢二三层高的青砖黛瓦房子就是最好的“高楼大厦”了。府前一条街,解放路一条街,成“+”字形交叉着,成了集贸市场,每逢赶闹子的日子,街两旁参差错落地摆放着畚箕、竹篮、箩筐装着的一些农副产品,人们往来穿梭于街道交易。东、西两街的两条巷道成了高山樵夫(妇)卖茅、卖柴、卖火屎的交易场所。区区几条街道,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不赶闹子,不过节逢年,县城里氤氲着一股冷冷清清的气息。人们只要稍微抬抬脚,就跨过了沤江河那两座桥,就是郊外了,天穹下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田野。

  陈远辉就在县城北面狮山耸翠山脚下的城关完小(今沤江一完小)、县一中读书成长。1965年夏天,陈远辉初中毕业,他以优异成绩考取了郴州卫校西医专业班。

  陈远辉读中专时,恰逢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他和他的同学被耽搁了半个学期的学业,卫校只好给学生们补习功课,推迟了半年毕业。

  1968年12月,华夏大地刮起一股浪潮——广大知识青年热血沸腾地响应一代伟人的号召:“……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纷纷席卷行李,告别亲友,奔赴农村安家落户。在这支知青大军中,刚刚毕业的陈远辉就是其中的一位。

  陈远辉回到了桂东。同时来到桂东的还有长沙、衡阳、郴州等地的知青,大约30人。这一年12月31日,陈远辉等知青参加了桂东县召开的知青会议。会议简短,宣布了每个知青到哪儿插队落户就散了。陈远辉深深记得,当时分配到桂东县西边山公社(青山公社与大水公社合并)的知青有3个人——段德华、简玉俊和他。学中医的段德华是他的同校同学,在建林大队(今为村)插队落户;家住粮食部门的知青简玉俊在罗家大队插队落户;而他则分配在离县城最遥远的地方——彩洞大队插队落户。

  陈远辉回了家,把自己去彩洞插队落户的消息告诉了父亲。父亲沉重地“嗯”了一声。如果说,桂东是湖南的“西藏”。那么,彩洞就是桂东的“西藏”。了解些桂东、爱莫能助的父亲无不担忧地回了他一句话:“去吧,国家需要。”

  过了几天,也就是1969年元月初的一天,陈远辉打理简单的行李(一条旧棉絮、脸盆、饭盆等),揣着一张由桂东县“四个面向办”(知青办)开出的知识青年插队落户证明,还持有一份户口迁移证明,离开了县城。走时,没有人给他佩戴大红花,也没有人为他鸣放鞭炮,更没有人敲锣打鼓欢送。他与同学段德华一起搭乘了一辆从县城车站开往沙田的班车。

  那时,桂东县西边山没有公路,不通车。人们去那儿,得先坐汽车到沙田,然后,靠“11号汽车”走路进山。

  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陈远辉一脸茫然。在行驶的班车上,陈远辉、段德华俩人就开始向乘客打探。

  沙田到了,他们下了车。赶巧,同车的乘客中有人去西边山,陈远辉、段德华各自挑着行李尾随,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向西延伸的弯弯曲曲的山道。

  冬天的西边山,枫叶、槭树、乌桕红了,银杏一片金黄。远山近村,天然成画。他们无暇欣赏。他们无比用心地走在那不细腻的山路上,起起落落。过了矮子界,就一直朝下走,抬头满眼莽莽群山,仿佛闯进了另一方天地。寂静、凄凉、冷清一齐袭来,陈远辉心里禁不住忐忑起来,难道自己一生就要在这样苍茫清冷的地方度过?

  到达建林大队时,陈远辉作别知青段德华,一个人肩挑行李前行了。向晚四五点钟,终于到达西边山公社驻地(今青山乡政府)。一路走来,翻了三座大山,走了60多华里。天快要黑了,陈远辉只好安营扎寨,打算第二天再进彩洞。

  次日清晨,陈远辉起来,只见屋瓦上、土坪、田野、路上……洒满了厚厚的洁白雪花,到处白茫茫一片,满山满岭银装素裹。原来,下了一夜大雪。天空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一朵一朵雪花。彩洞就是以这纯洁的姿态遥远地迎接着知青陈远辉。

  大雪封山,怎么进得了彩洞大队呢?彩洞大队没有派人来接,公社也没有安排人去送,陈远辉只好在公社逗留了两天。

  有人说,消除烦闷的方式就是睡大觉、听音乐。而陈远辉既没有睡大觉,也无音乐可听,他选择了“旅行”——卫生院与公社驻地相距大约一华里路程,陈远辉深一脚浅一脚,咔嚓,咔嚓地踩着地底下的残雪,来到了卫生院。

  就在卫生院简陋的诊室里,来自彩洞大队寒坑生产队(今为组)的一位社员(今为村民)正在医院里看病,他的病是那年热天的时候被毒蛇咬伤的,几个月了,还没有痊愈。这样,陈远辉在卫生院医生的介绍下结识了彩洞大队第一位社员。这位社员就成了陈远辉第一次走进彩洞村庄的引路人或者说同伴。

  陈远辉肩挑一担行李,踩着山间厚厚的积雪,沿着那一条羊肠小道进山,身后脚印一串串,有的直有的弯,有的深有的浅。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在人的面孔上生疼。好在一路是爬山。走着,走着,陈远辉累出一身大汗,他脱下破烂的棉袄前行。下雪路面滑,俩人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慢慢腾腾地走着。当陈远辉走不动时,引路人会出力帮忖挑上一程。那日,路面滑,趔趄地走着,不记得摔倒了几次,行走了二十余华里,来到了彩洞大队寒坑生产队引路人的家,天快要黑了,陈远辉歇了下来,吃、住在引路人家。次日,又是他帮忙挑着陈远辉的行李走了十多里路来到彩洞大队。至于陈远辉医治好引路人儿子的肺炎病,那是后话。

  (二)

  彩洞大队,横亘桂东、汝城、资兴三县(资兴今为市)的边境,脚踏三个公社——汝城南洞、桂东西边山(今青山乡)、资兴连平。雄踞的一座座彩洞山,高高在上,摩肩接踵,海拔一千多米。一条清澈的彩洞河穿村绕山扭扭捏捏而过。

  彩洞大队,瑶、汉聚居,506人拥有4▪8万亩土地,是瑶族自治的村庄。陈远辉插队落户的彩洞生产队与彩洞大队部在一块儿,聚居的农家大约20户,其余,稀稀散散地分布在山岙、山腰、山脚,之间相距,近的一二百米,远的十几里路。青山连绵,沟谷纵深,闭塞、偏僻、贫穷是它的特点。

  这里没有电、电灯、碾米机。照明,家家户户靠点燃那一片片的竹片或松枝,把颤巍巍的竹片或松枝插在屋内的壁缝里,呛人的浓烟弥漫着,屋内墙壁一大边都是熏黑了的。陈远辉后来有了一个煤油灯,“宝贝”似的,那是他进城时购买的。

  彩洞人吃的大米靠砻、碓臼进行加工。这里没有圩场,没有饮食店,没有代销店。这里没有公路,自然社员们卖农副产品、买些盐巴之类的生活用品就全靠肩挑手提,要翻山越岭,走90华里山路到桂东沙田圩或40多华里山路到汝城县边境的南洞圩。

  陈远辉来到了这里,向大队长(今为村长)郭仁旺报了到。郭仁旺的家,是一幢盖着杉树皮的矮矮泥土房,共三间屋,一间作了灶前(厨房),两间住人。郭仁旺的妻子李家蓝30出头,夫妻育有四个小孩,一家人本身居住就紧张,知青陈远辉的到来,就显得更加紧张了——当年知青下乡插队的要求是,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陈远辉很自然地临时住了在大队长郭仁旺家。

  寒冷的冬天,郭仁旺的一个个儿子赤着一双脚,从早到晚围在灶前那个闪烁着火光的炭火盆,灼火取暖。映红了脸庞的哪一个小孩要到外面去方便一下,得轮流穿摆在那大门口的一双鞋子。陈远辉向我娓娓讲述着初来窄到的情形。

  几天之后,憨厚的郭仁旺大队长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召集队里几个干部商量着,知青陈远辉住那儿好的事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出主意、想办法,最后敲定用生产队的保管室腾出一间房子来给陈远辉居住。

  保管室是生产队的重地,队里干部同意给陈远辉居住,这足已说明队里干部对陈远辉的信任、关心、关照的程度。

  保管室不是一间,是一栋不大的有两层的盖杉皮的干打垒房子,楼下放置了生产队里的木桶缸、犁、耙之类的农具。陈远辉住在二楼。上楼,得爬那一架发出“吱嘎、吱嘎”响动的木梯。楼上一铺用几块木板搭起的简易木床,一张小的木桌子,两张粗笨的杂木凳子,没有天花板,有窗子但没玻璃,屋子是“四川”的,四面漏风。睡在屋里,到了夜晚,山风忽而呼啦啦响吹起,满屋的冷气,不时有老鼠蹦来窜去,熟睡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到了夏天,山里的毒蚊子叮咬,不时半夜被催醒。

  住,解决了。陈远辉吃饭在郭仁旺家。如今,郭仁旺走了,但健在的80多岁的郭仁旺妻子李家蓝深深地记得,当年那个既到生产队积极出工又会为社员行医看病的一脸络腮胡子的知青陈远辉就是生活在她家。

  陈远辉呢?谈起郭仁旺家无比深情,提到嫂子李家蓝,他说她勤劳、善良、一双巧手,家里煮菜、做饭、洗碗等家务活计,嫂子全都不要他干。如果要说陈远辉做了点家务活计,那就是他跟着他们夫妻俩挖土种菜及砻谷、舂米,还一不小心学会了这些农活。

  尽管生活环境恶劣,生产劳动辛苦,但陈远辉在这里得到了缕缕温暖,他心情愉快。当然,最愉快雀跃的还得数彩洞小学那些学生们——陈远辉不仅会打乒乓球,而且打得十分好。中午或散了学,学生们就经常三三俩俩前来邀请他,扯他衣襟的,牵他袖子的,前呼后拥缠着他到学校打乒乓球。陈远辉就好像成了彩洞小学“高薪”聘请的一名编外老师。2015年6月一天,陈远辉与爱心单位向青山学校捐赠乒乓球台时给人们讲述,当年他下放到这山旮旯里,农村几块大木板拼凑一下,就构成了学校的乒乓球台,“球台”底下放置了两张长木凳,“球台”中间用块杉木板隔开,球拍也是用木板锯成的。

  信任,真诚,温暖,欢笑,让陈远辉来时的落寞、惆怅随着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队里社员们对知青陈远辉的到来,第一印象又如何呢?

  陈远辉风趣地讲,当年跟社员们出工,有位老农问他:“远辉,你今年多大年龄了?”

  “你们猜一猜,看谁猜得对?”陈远辉微笑着对周围的社员说。

  老农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八面山的旱烟,一边端详着陈远辉那一张布满沧桑的脸:“我看呀,你今年没有37、38岁,也有35、36岁了。”

  其实,陈远辉当年才20岁呢!

  彩洞的生产、生活到底有多辛苦呢?

  那个年代,最苦的是没油吃。特别是生活在彩洞,家家户户煮菜时,用筷子从坛子里搛一坨肥肉,往铁锅刮一下,就算放了油。哪里会在锅中煎,一坨肥肉要用十天半个多月。经常吃红锅(没油)。

  彩洞地处高山,水田少,干旱田多,气温十分低,野猪多,没有杂交水稻,种的是“高脚麻”水稻品种,粮食产量很低,有的田野甚至颗粒无收。饭不够吃,靠国家拨给每人每月10斤的救济粮谷来维持生计。有时,救济粮谷吃完了,就红薯瓜菜来替代。不得不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叽叽喳喳地上山挖蕨糍来充饥。大家都清楚往年火烧了山岭的地方蕨根多,又大条,挖来的蕨根,洗净、捣碎、沉淀出淀粉,晒干,就成了。陈远辉说,力气大的村民一天可以收获八九斤干蕨糍粉,而他每天劳动,多的时候也有6斤蕨糍干粉。

  缺少粮食的艰苦岁月,不得不吃蕨糍粑粑,蕨糍粑粑可以充饥饱腹,是社员们的救命口粮。然而,没有油吃的日子,蕨糍呢?色黑黄、味道涩,吃多了常常引起便秘,上厕所时,不得不用竹片来帮忙。

  如今,说到蕨糍粑粑,那可是了不得的“香饽饽”,是城市里人青睐的美味。但是,陈远辉无不遗憾,甚至长吁短叹、唉声叹气。蕨糍,本就高山彩洞的多、好,却被异地占了先在中央电视台“舌尖美食”栏目闪亮登场,而桂东的蕨糍却养在深闺,默默无闻。

  彩洞粮食产量低,社员们饭不够吃,那并不是社员们懒惰。与陈远辉同床睡过、曾任彩洞生产队会计的73岁村民陈星淮说,冬天,陈远辉同社员们一道,天天出工,荷锄挖土、挖禾蔸(俗语“禾管脑”),把土翻耕,为的是好让泥土被冬天的大雪冻疏松,以待来年耕种,多产粮谷。还有,一些边山田是彩洞大队别个生产队的——他们人口少,嫌弃田远、产量低,不大愿种。而彩洞生产队社员多,劳力足,他们把自己的田园种满了后,怎么会忍心让那些边山田荒芜呢?他们上山下洇,打横排,不辞辛劳地走上一二十里路到下秋坪、虾蟆塘、葫芦丘……边山田种植。尽管远,买不起化肥,他们积大肥,一担又一担挑着牛栏粪、猪粪往那遥远的田野中送,他们春耕夏种、秋收冬藏。

  俗话说:“靠水吃水,靠山吃山。”彩洞生产队最大的一笔收入就是靠砍伐山岭上密密匝匝的木材。

  陈远辉说,他和生产队里的社员一道砍伐、背过原木。背原木时,走的是山路,走了一段路,累了就会中途休息。这时,他们把原木尾部靠在山的一个斜坡上,前部呢?用那根随身携带的有“丫”形的木槌撑起,这样就可歇一歇了。杂木重,不好扛,杉木好一些。最开始陈远辉躬身背原木,只能背起百来斤,后来一番锻炼,只要有人帮忙起肩(把原木放在肩膀上),陈远辉竟然可背起两百斤重的原木,走上百多米远不成问题。

  有一件事儿在陈远辉的脑海里印象特别深刻。一次山间背原木,一位一百七八十斤重的胖子,怀疑身体羸弱的陈远辉能背起两百斤重的原木:“远辉,你能背得起我么?”话刚说完,陈远辉伸出双手拦腰将他箍紧,铆足劲抱起,胖子两脚凌空,陈远辉把他一摔,跌落在地底下。引得一大帮抬原木歇脚的人前俯后仰的一阵哈哈大笑。胖子本想给陈远辉一个尴尬,没想倒让自己出了丑,脸红了一阵又白一阵。不过,玩笑毕竟是玩笑,那时的人们从不记仇,生活上照样互相帮助,相处融洽。

  话又说回来,陈远辉毕竟力气还是比不赢彩洞山里人。山里人力气大,二三百斤重的原木,肩膀扛得起,别人扛了二三个来回了,陈远辉刚好扛了一个来回,有时甚至一个来回还没有完成呢。就是那时背原木,陈远辉闪了腰,扭伤了腰椎,落下了日后的病根。而今,遇上天气突然变化,陈远辉腰椎间常常隐隐作痛,家中若去购三四十斤大米,大多是妻子和女儿去挑回家。

  我好奇地探问:“为什么山民能有那么大的气力?有秘诀么?”

  陈远辉神秘地告诉我:“尽管我不抽旱烟,但我知道青山宋家地烟农家产的旱烟与众不同,那种旱烟是一年又一年的桐梓花零落成泥的沉积土里长出的,烟,味道醇、不呛人、带劲,过瘾,‘吧嗒吧嗒’抽了之后,山民浑身是劲,力气不大是不可能的。”

  让人困惑不解的是,彩洞社员砍伐木材,背原木,没有公路,怎么弄到外面去变成花花的钞票呢?

  参加过“水冲法”运送木材的陈远辉说,山里人尽管没有多少文化,但山里人充满智慧,他们自有妙招。陈远辉说,山上的木材砍伐下来后,社员们会将粗大的一根根原木,一次又一次背到靠近江河的岸沿,集中堆放。待到次年春夏汛期、洪水猛涨时,社员们三五个人,有时一二十个人团结奋战,将集中堆放的原木次第推卸到河中,那几百方的原木,就像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地漂浮在水面,越过险滩,越过河中的石头,一江河水向东流,壮观的很。他们不担心原木会从此逃之夭夭,因为他们在彩洞河的下游早就安装了一个“拦河”。

  什么是“拦河”?陈星淮对我说,拦河就好像一个拦污栅。只不过这个“拦河”固若金汤,河两岸用那粗笨的铁丝、钢筋拉起、绞紧。当然,有钱大家会赚。彩洞生产队使用“水冲法”,别个生产队照样会使用。洪水暴涨,原木横七竖八地在汹涌澎湃的江河中得意忘形,几个生产队的原木难免混杂在一起,这怎么区分开呢?木材泻到江河之前,社员一般会在原木的一头凿上深深的烙印,这样区分开原木是属于哪个生产队的问题就解决了。

  一根根原木到了“拦河”的地方被挡住,停滞不前了。待水回落了,社员们个个高兴地弓着腰,背起一根根原木交到木材收购站,生产队就有了一笔“巨额”收入。

  时代远去了,利用汛期河水运送木材的土方法成了昔日农村的一道景观。这,巍巍青山可以作证,滔滔江河可以作证,陈远辉和彩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会给你讲述。

  那是一个搞大集体的年代。大集体,社员们共同劳动,收入按劳分配。生猪,家家户户分开饲养着。谁家饲养大的生猪,统统归生产队——社员们为了增加家中的工分愿意交给生产队里。

  有句农村养猪俗语:“一年养猪半年长。”说的是生猪吃了不长膘,喂了一年的生猪一百来斤左右,毛涩,瘦骨嶙峋,没达到115斤重的,那时彩洞是不许宰杀的。陈星淮老人对我说,年初公社向生产队下生猪派购任务,队里每年需交给食品站22~26头。队里完成派购任务之后,过年时节生产队会宰杀生猪,按人口多少进行分配,家家户户争先恐后,孩子们围着一圈,看稀奇、凑热闹

  陈远辉告诉我,彩洞的猪肉分外地好吃,甜津津的,那可是吃中草药长大的。不过,一年难得吃上两回哟。

  彩洞农户家有喂养鸡、鸭的习俗。陈远辉说,社员们完成了公社分配的鸡、鸭、蛋派购任务之后,所剩就不多了。平常他们舍不得吃,有客来了,拿出来招待。更多的是肩挑手提到沙田圩或汝城南洞圩市去卖。然后,买点盐巴等急需物品回家。

  彩洞山多,杂柴多,那高蛋白、低脂肪、降血压、血脂的野生花菇也多。那一朵一朵沐浴着阳光、雨露的大大小小野生花菇,人们捡回家,煮来吃,既鲜美又甜脆,可那时彩洞社员不会去晒干的,一面是家离圩场太远,另一面是社员们没有商品意思。

  白天,陈远辉跟大家出工。到了晚上,为了打“牙祭”,他会跟着郭仁旺的儿子郭国民……去捕获山鼠,不用鸟铳,也不用剪,山里人有妙招——用一块石板,石板下放点诱饵(多半是桐梓仁、川栗仁),石板下轻轻地暗装一个“机关”。当不知天高地厚的贪婪山鼠斗胆来吃时,一不小心碰动了灵动的“机关”,石板就会迅速跌落下来,山鼠就被砸住了,机关算尽也枉然。陈远辉说,山鼠烘干,放点辣椒灰、姜末,炒起来吃,即使没有油,那可是绝美的人间美味。就正如桂东俗语所说:“狗肉好吃名声臭,老鼠好吃难到手。”

  那时,国家没有提倡动物保护,大家也没有动物保护意识。陈远辉说,他曾经与瑶民打着火把去拽石嫩(方言:石蛙)。一次,他与他的瑶民伙伴走进了那荆棘丛生的山谷水涧,借着火把的光,忽然见到处处有蛇——树枝上盘绕着的,往前走有蜷伏着的,往后退有弯曲行走的,有的还仰着头,吐着尖尖的舌信子,发出嗤嗤的响声。陈远辉看了看水涧两旁荆棘丛生的土坡,也有蛇忽隐忽现。他没料想到,会有这么多的蛇,顿感毛骨悚然,脊梁发冷。其实,在桂东,有石嫩的地方就有蛇。那一晚,陈远辉与他的伙伴小心翼翼地忙乎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时才走出危险区。回到家,吵了一大盆石嫩,美美地吃了一顿。

  陈远辉说他第一次见识蛇是在彩洞。在彩洞背原木时,也见到原木底下有蛇卷起,藏着,掖着。起初对蛇麻起头皮,怕。

  每当陈远辉见到纯朴的山民被毒蛇咬伤、无药可医的悲惨情景时,他揪心,他心里总不是滋味,作为一个学医的,他下了决心一定要学会医治好蛇伤的患者。

  人们知道的是永州蛇多,不知道的是桂东彩洞蛇也多。蛇多就难免有人被蛇咬,有蛇伤人就有郎中医治蛇伤患者。陈远辉说,彩洞大队秋坪生产队的瑶民邓彩章就懂草药治蛇伤,他经常去他那儿走访、请教,邓彩章也毫不保留地告诉他,蛇出没的地方就有蛇药。陈远辉说他医治蛇伤患者、研究蛇药,彩洞大队是他启蒙、起步的地方。

  陈远辉说,彩洞没有广播,没有报纸。唯一有的是,大队部有一部手摇电话机。电话线易被霜、雪、风弄断,线断了得修。修好了,没过多久又断了。时断时续,曾经一段好长的时间,电话打不出,也不可能接到。这里闭塞得有点像陶渊明写鸡犬相闻的桃花源——“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1969年4月,党的九大开了二十多天,后来闭幕了。对此,陈远辉一丁点儿信息都不知道。他得知消息是当年5月的一天去挨近彩洞的汝城县边境市场——南洞圩赶闹子时,看到圩场悬挂有“认真落实九大会议精神”的横幅才得知。

  回到彩洞不久,也就是该年的夏天,他参加了公社组建的宣传党的九大会议精神的宣传队。宣传队由青山公社有文化的干部、学校的老师组成。他们每天翻山越岭,趟水过河,栉风沐雨地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天大约走二三十华里,到各个大队向广大社员群众进行宣传演出。节目根据党的九大会议精神,自编自演,有的是歌曲,有的是三句半。每一个大队都去了,一共进行了二十多天宣传。白天宣传,到了晚上,没有电,社员们就谈天说地。夜深了,大家就睡招待所。那时,每一个大队都有简易招待所,住宿不要钱。不敢恭维的是,公社、大队招待所的被子潮湿、不干净。晚上有跳蚤,还有蚊子叮咬。好在演出疲劳了,人一躺下就进入了梦乡。

  岁月悠悠,许多的情愫不会因时间流逝而老去。陈远辉忘不了彩洞的枯藤老树、小桥流水;忘不了那儿的相思鸟无缘无故的鸣叫;念念不忘的是那方土地上淳朴、善良的彩洞人,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知青陈远辉当成外人,而是当成自己人,对他体贴入微、呵护备至。尽管陈远辉出身“不好”,彩洞没有人看不起他,欺负他。

  陈远辉不经意谈到一次委屈,那就是,因出诊为社员看病,天断夜了,住了在农家,未能及时赶回生产队出工,遭遇了一位公社干部毫无厘头的严肃批评——说他躲避劳动。陈远辉心中不记恨,心中留下更多的是愉快、温馨的记忆。他怀着感恩的心,用他所长回报彩洞人,考虑到彩洞人看病难,他一颗红心行医看病,去青山卫生院领取常用药品,医院什么价,就收社员们什么价,收到钱之后交回卫生院。谁患病了,他出诊、医治患者愿翻千层岭,只收药品成本价。为了减少人们看病支出,他会晒些中草药,无保留地告诉患者怎么用药,怎么到山中挖草药,熬汤治病。

  陈远辉说:“抹不去的记忆是,当年在青山卫生院工作的那两位毕业于湖南医学院的好医生——林汉辉、李汉培,是他们的谆谆教诲,让我懂得了更多的临床医药知识及当地常见多发病的诊疗方法,让我的医疗技术不断提高。除此,我还经常在他们那儿改善伙食。”

  最刻骨铭心的是,1969年夏季的一天,陈远辉从县城返回青山,天麻麻亮,就去县城车站搭车了,原先想到了沙田之后,用父亲给的零花钱买两个馒头充饥饱腹。谁知道,到沙田因为早,饭店还没有馒头卖。于是,就离开了沙田,向着青山方向赶路,想在路上买点饼干之类的东西吃,一路走过,直走到了青山,也没购买到——那时大山里根本没有经销店、代销店。饥肠辘辘了,可时间已是下午二点多钟了,青山公社食堂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没有饭吃,他只好等晚饭了。液态的阳光倾泻在大地上,天气炎热,他伙同几个伙伴,来到了青山河游泳。因早晨出来,一直没有吃饭,空着肚子游泳,他低血糖虚脱了。是几个同伴将他从河里救起,背着他到青山卫生院医治,是林汉辉、李汉培救治了他,才有惊无险。

  彩洞的知青岁月,几多辛苦,几多汗水。但是,蜗居那儿,生活是丰富多彩的。陈远辉说,他饮过一家家山民火塘里煨出来的独特的“头苦、二甜、三回味”的八面山野茶;聆听过瑶民唱起的一曲曲动听的瑶歌;听过山里人讲述蛇的神奇传说和故事,在这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伐木、搭田墈、修田墈草,犁田、耙田、插秧、耘田、割禾、砻谷舂米、种菜、捣蕨糍、造纸……

  (三)

  在青山彩洞那样艰难困苦的地方,陈远辉磨练了一年多。1970年的一天,陈远辉被抽调到桂东县的和平公社(今沤江镇)竹坑大队(村)黄泥坑生产队(组)搞工作组。

  “去竹坑比在彩洞强多了。”陈远辉说,竹坑生长有一种无污染的豇豆,俗称“饭豆”、“老人豆”,将采集来的豇豆,不剥壳去皮,一枝枝,一朵朵,放到铁锅里煮,不一会儿就熟了。吃豇豆,既温饱肚子,又美味可口,如今依然喜欢吃。

  工作组就是组织、帮助大队完成莳田、收割的任务。为了完成春天莳田的任务,陈远辉向工作组组长提议,将大队、生产队的一丘丘的稻田责任到人。组长采纳了。结果,竹坑大队是全公社(当年的和平公社)第一个完成莳田任务的。任务完成了,结果却遭到了批评。为什么?因为那年月“联产承包”是批判禁止的。

  1971年,陈远辉分配到了桂东县东洛公社(乡)卫生院从事医疗工作。从此,他回归了医术的本行。这一年,桂东至江西遂川(桂东段)的公路在如火如荼建设中,这条省道线的桂东段,每一个公社都有任务,东洛公社的任务在寒口,陈远辉被派遣到那当医生。该年12月路通了,他回到了东洛。1973年4月28日,湖南药材生产现场会在桂东召开,会议是落实中草药材“当地生产,当地供应”的精神。会后,陈远辉如沐春风,因为他是学医的,他成了东洛中草药材采集、生产的骨干。他为人随和,又有一技之长,卫生院二楼——他的住所常常成了老百姓、下放到中泥坑的知青们海阔天空畅聊的“乐园”。

  1977年3月,陈远辉被郴州地区卫生局抽到蛇伤研究所工作。一年后,他和他的同伴们研究的“郴州蛇药”成果获得全国医学科学大会奖励。不久,他调进了研究所工作。

  至此,陈远辉挥手告别了他在桂东的知青生涯。

  有人说,苦难是人生一笔财富。而陈远辉说,感谢桂东那一段知青岁月的人生磨练,是那段艰难困苦的生活,激励着他、鞭策着他克服困难、不畏牺牲、坚忍不拔地以顽强的毅力不屈的精神“与蛇共舞”,最后成就了他。

[编辑:郭兰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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